徐圩鹽場的溝汊里，長著一種蝦，通體發(fā)白，近乎透明，鹽場人叫它白米蝦。它長不大，大的不過食指長短，小的才兩節(jié)小指。銀須拖在身后，兩粒黑眼睛，針尖似的。平時總弓著身子，像隨時要彈出去。

這蝦認咸水。蒸發(fā)池邊的小溝、排淡河的支汊、牛汪塘，只要水是咸的，它就能活。開春水暖，站在埂上低頭看，水面上一層細細的白點，那就是白米蝦。它們不順流走，偏要頂著水往上蹦，老鹽工叫"蝦子滴流"。一群蝦頂水時，溝水像開了鍋，密密麻麻，一蹦能出去好幾尺。

溝里有沙光魚，有鱸魚，都是吃蝦的。沙光魚悄沒聲游過來，一口就吸進肚里；鱸魚兇，連沙光魚都吃?？砂酌孜r鬼得很，一有動靜，尾巴一彈，走個弧線，就換了水坑。久了連顏色都變了,老輩人說它原先在海里帶斑節(jié)，藍灰色，到了鹽場這窄溝里，躲的地方少，幾百年下來，身子褪成了透明，跟鹵水一個色。你盯著水看，明明剛有個白影，一眨眼就沒了。

鹽場的孩子沒少摸這東西。放學(xué)沿溝走，手伸進水里一兜，掌心就是一把，蝦在手里蹦，撓得手心癢?；丶已澞_全濕，進門先挨罵，母親還是抓一把韭菜，熱油下鍋，蝦一紅，韭菜一綠，就是下飯的菜。講究的用鹽鹵泡醉蝦，或在滾水里焯一下曬干，裝罐子里，來客抓一把下酒。

論鮮，白米蝦比不上海里的大對蝦；可它香。大對蝦只鮮不香，這小蝦米越嚼越香，嚼到后面，有一股鹵水里帶出來的甜。老輩人說，六十年代困難時，一鹽筐白米蝦挑到鄉(xiāng)下，能換南瓜換紅薯。后來養(yǎng)蝦成了氣候，徐圩、灌西、臺北、臺南，一場出幾百噸，成了鹽工的一項進項。

如今徐圩的鹽灘早就沒了。蒸發(fā)池平了，鹵水溝填了，牛汪塘也改成了廠房和道路。白米蝦跟著就沒了,它只認咸水，水一干，這東西活不成。可鹽場人嘴上不說，心里都裝著。裝著放學(xué)沿溝兜蝦的那雙手，裝著韭菜炒小蝦那股甜，也裝著困難年月一鹽筐蝦挑去鄉(xiāng)下?lián)Q回來的南瓜和紅薯。

風(fēng)從原來的鹽田上吹過，已經(jīng)聞不到鹵味了?？梢幌肫鹉潜P紅通通的小蝦，就知道，有些東西沒了，也忘不掉。（李濤）